玮猫儿

东山顶上(本故事纯属虚构)

                  东山顶上
    青葵已经望了很久。
    西北风猎猎作响。她的红头巾打了死结,斗篷般挂在身后。裹不住的满头黑发夹着沙土一绺一绺的顺着打旋儿的风抽着青葵黑红的脸庞。她的眼睫交错,阻挡着翻腾的黄沙。下山的路变得越来越模糊,青葵却动都未动。背后,是昏黄天色映下的嶙峋荒山。
    泽川离开东山的时候,也是这样,沙尘翻飞的日子。
    三年十一个月零四天。
    青葵扳着指头数,刻着道子数,把万年历撕下来一张张数。泽川寄给她的每一封信都压在梳妆匣的最下面,齐齐整整,纤尘不染。她背得下来每一段文字,记得清楚信首用瘦金体描下的,“见信如晤”。
    她也从不回信,好像“见信如晤”,便真的见了面。她把信翻来覆去的读至深夜。山上不通电缆,青葵点着一盏红烛,灯花一跳,一跳。她觉得这就像结婚那天,泽川轻轻用裁缝剪拨着烛火,小小的哨所里,明明暗暗,羞涩而喜悦。
    青葵不是本地人。前些年闹“革命”,她也算半个知识分子。下乡再教育,她和泽川都到了东山村。村里土地十分贫瘠,长不出庄稼,岩石的缝隙里长沙葱犹嫌不足,泽川就带着他们到山上种树,整整五年才种出那么一片果树。荒山有了绿色,小小的红果成了东山村的经济来源。未来如何美好是那时乡亲们最常谈论的话题。
    泽川当了村长,住在村里最东头的哨所里。每每回大院取东西,总能碰见青葵。彼时青葵也才二十大几,在大西北呆了几年,只让她的手变得粗糙,脸被皴的微微泛红。一来二去,两人顺理成章地成了夫妻。
怎么就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了呢。青葵把棉衣往里掖了掖,又把手捂进怀里。嘴唇干裂,皮肤黑红,还有了见风流泪的毛病,青葵和土生土长的东山人已没了区别。她抬头,天昏昏沉沉的,又暗了许多。山腰的土道已与荒草黄天融为一体,她想,何朝大概是不会来了。
    好像有歌声传来。青葵偏头,想要捕捉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曲调,却只有西北风无尽萧萧。
    风助火势。
    青葵心中恍然间蹦出这样一个词语。
    四年前的春天躁的厉害,火柴与风中的沙土一擦几乎就有火花冒出来。却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在林子里蹍烟头,结果烟头没蹍灭,林子着了。一层不厚的残枝在夜色的遮掩下渐渐塌陷,化为灰烬散入风中。传至村边却已没了气味。夜深,胡旋的风催着跳跃的火星贪婪地膨胀。它沉默着,直到满山枯木烧得染血般妖异,红了半边天。
青葵还记得那夜急切的砸门声。
“哐哐!哐哐哐!”
    像腰鼓跳至高潮打起的音律,有魔力一般带走了她的丈夫,泽川。
    泽川带着全村的男人去救火。东山的水少,井打得急深。一桶一桶打上来,连杯水车薪都谈不上。他们只能与老天爷赛跑,在烈火席卷前清掉最外一圈的草木。
    乡亲们砍着树,泽川却突然大喊,“朝子!朝子呢!”
对了!何朝日暮时分进了林地,现在还没有出来!
    人群中一时哗然,却又短暂地安静下来,他们发觉,除了摇头叹息,竟没有一点儿别的办法。这孩子,怕是不行了。
    泽川盯着火海深处,朝子是他在东山村唯一交心的哥们儿,他不能丢下他不管。可这火……
    “来桶水!”只一瞬的犹豫,泽川就下定了决心,吼着“朝子”,提了一桶水就奔进那一人高的火墙里。有人去拦,却被热浪燎了一身水泡。这一阻,泽川的身影已被火海吞没。
何朝从大火里救回来了。青葵肯定地想。那泽川呢?
泽川,泽川。
青葵的眉拧成一团,却又毫无预兆地舒展开来。
何朝到了。
他的身影有些模糊,步履蹒跚,可他还是来了。
青葵挥手,努力地想喊出他的名字。风灌进嗓子里,青葵呛咳起来。何朝已爬上了山顶。他的脖颈有长长的一道蜿蜒疤痕。肌肉纵横纠集,显得有些可怕。何朝抿着嘴,把身上挎着的蓝布包紧紧系在青葵的胳膊上。
    “风太大了,嫂子,以后别老在山顶站着了。”
    “谢谢你啦。”青葵笑了,又问,“泽川什么时候从县城回来?”
    “嫂子不用客气,”何朝憨厚地咧嘴,“没有泽川哥,我这命早让山神爷的三昧真火给收去了。这都是应该的。”
    青葵却气恼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又重重地道:“泽川什么时候从县城回来?”
    “嫂子,快了,就快了,上次见他他还说,让我好好照看嫂子,等着他回来呢!”何朝说完这话,却又忙不迭地道别,像在躲避着什么。
    青葵站在东山最高处的风尖上。何朝走得很快,顺着风,一会儿就没影儿了。
    哦,泽川是去县里看病了。看完了病,就留在县城挣大钱去了。对,就是这样。终于找回了记忆,青葵满足地笑着,紧了紧肩上挎着的蓝布包。
    他们说我疯了,他们还说你早就死了,你看,他们多可笑。你给我写的信,我都留着,等你回来,等我们有了孩子,我要一封封的背给他听。
    青葵的嘴角咧得更大,好像看到了离东山很远很远的那个县城里,泽川皮肤黝黑,面容依然年轻,还是她爱的模样。
    她抬头,风纠集着黄沙吹红了这一片混沌的天空。
    沙尘暴要来了。
    青葵的红头巾灌了风,挂在颈上轰轰作响。
    远处隐约有歌声随风而至。
   
“在那东山顶上
升起白白的月亮
年轻姑娘的面容
浮现在我的心上。”
   
    背后,是昏黄天色映下的,嶙峋荒山。

何朝
    那一把火,烧得惨烈,五年心血毁于一旦,东山又成了荒山。没有人再重新来过,从东边的哨所到西边的大院,终于一户户地都搬离了东山。东山村,成了青葵嫂子一个人的梦境。
    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一年前。
    对泽川的死她好像还是懵然不知。
    如果她想起泽川是用他的命换了我的命,大概会恨死我吧。
    她精神恍惚,我无能为力,只能尽力让她过的不那么艰难。
   

    青葵去世的时候,屋子里只有空了的墨水瓶和许多封信。我不知是谁写给她,打开来却是泽川的笔迹。字字句句,都像是泽川亲笔叙写。
    只有那一句“见信如晤”。
    泽川哥,怎么会写瘦金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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